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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南昌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3 13:14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一次,加林和德顺爷爷一块犁地的时候,老汉问他:“加林,你要媳妇不?”加林笑了笑说:“想要也没合适的。”“你看巧珍怎样?”老光棍突然问他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马拴脸通红.笑了笑说:“看媳妇去了!人家正给我说你们村刘立本的二女子哩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县城南关的交易市场热闹得简直叫人眼花缭乱。一大片空场地,挤满了各式各样买卖东西的人。以菜市、猪市、牲口市和熟食摊为主,形成了四个基本的中心。另一个最大的人群中心是河南一个什么县的驯兽表演团,用破旧的蓝布围了一个大圈当剧场,庄稼人挤破脑袋两毛钱买一张票,去看狗熊打篮球,哈巴狗跳罗圈。市场上弥漫着灰尘,噪音像洪水声一般喧嚣,到处充满了庄稼人的烟味和汗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石头围了一圈的水井,脏得像个烂池塘。井底上是泥糊子,蛤蟆衣;水面上漂着一些碎柴烂草。蚊子和孓孓充扩斥着这个全村人吃水的地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在土佥畔上碰见他,硬拉着他往回挤。但马占胜说:“先等等。你叔父几十年第一次回家,村里人都想看他哩!你要是不忙,咱先到吉普车里坐一坐!”加林今天很高兴,说他现在没什么事,就和老马向吉普车那边走去。吉普车里已经挤满了一群娃娃,占胜要赶他们下来,加林拦住他说:“算了,算了,娃娃没见过这东西,叫坐一坐,咱先就在这树下站一会。”占胜一条胳膊亲热地搂着加林的肩头,对他说:“旁的事我先不和你拉搭;我先只对你说一句话,你的工作我们会很快妥善解决的……”高加林的心猛一阵狂跳。这句话对他的神经冲击太大了!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,高明楼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什么话也没说。他把母亲披在他身上的衣服重新放在炕上,连鞋也没脱,就躺在了前炕的铺盖卷上。他脸对着黑洞洞的窗户,说:“妈,你别做饭了,我什么也不想吃。”老两口的脸顿时又都恢复了核桃皮状,不由得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,都在心里说:娃娃今儿个不知出了什么事,心里不畅快?一道闪电几乎把整个窗户都照亮了,接着,像山崩地陷一般响了一声可怕的炸雷。听见外面立刻刮起了大风,沙尘把窗户纸打得啪啪价响。老两口愣怔地望了半天儿子的背景,不知他倒究怎啦?“加林,你是不是身上不舒服?”母亲用颤音问他,一只手拿着舀面瓢。“不是……”他回答。“和谁吵啦?”父亲接着母亲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老景初见见面,给人的印象非常和蔼,表面上不多言语,但开口一谈吐,学问很大,性格内涵也很深。高加林很快就喜欢上了他,称他景老师。老景虽然没任命什么官,但不用说是他的当然领导。上班后的头一两天,老景不让他工作;让他先整顿一下自己的行装和办公室,没事了出去玩一玩。他和老景的办公室在县委的客房院里,四面围墙,单独开门。他和老景一人占一孔造价标准很高的窑洞。其余五孔窑洞是本县最高级的“宾馆”只有省上和地委领导偶尔来一次,住几天。把通讯干事安排在这里办公,显示了县委领导对舆论宣传工作的重视。这里条件好,又安静,适合写文章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回我们家喝点水吧?”“不了,在我老丈人家里喝过了!”这回轮上高加林哈哈大笑了。他想不到这个不识字的农民说话这么幽默。马拴戴手表的胳膊扬了扬,给他打了告别,便跨上车子,向川道里的架子车路飞奔而去了。加林靠在河畔的一棵枣树上,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没入了玉米的绿色海洋里。他忍不住扭过头向后村刘立本家的院子望了望。刘立本绰号叫“二能人,”,队里什么官也不当,但全村人尊罢高明楼就最敬他。他心眼活泛,前几年投机倒把,这二年堂堂皇皇做起了生意,挣钱快得马都撵不上,家里光景是全村最好的。高明楼虽然是村里的“大能人”,但在经济线上,远远赶不上“二能人。”对于有钱人,庄稼人一般都是很尊重的。不过,村里人尊重刘立本,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。立本的大女儿巧英前年和高明楼的大儿子结婚了,所以他的的身分在村里又高了一截。“大能人”和“二能人”一联亲,两家简直成了村里的主宰。全村只有他们两家圈围墙,盖门楼,一家在前村,一家在后村,虎踞龙盘,俨然是这川道里像样的大户人家。从内心说,高加林可不像一般庄稼人那样羡慕和尊重这两家人。他虽然出身寒门,但他没本事的父亲用劳动换来的钱供养他上学,已经把他身上的泥土味冲洗得差不多了。他已经有了一般人们所说的知识分子的“清高”。在他看来。高明楼和刘立本都不值作尊敬,他们的精神甚至连一些光景不好的庄稼人都不好。高明楼人不正派,仗着有点权,欺上压下,已经有点“乡霸”的味道;刘立本只知道攒钱,前面两个女儿连书都不让念——他认为念书是白花钱。只是后来,才把三女儿巧玲送学校,现在算高中快毕业了。这两家的子弟他也不放在眼里。高明楼把精能全占了,两个儿子脑子都很迟笨。二儿子三星要不是走后门,怕连高中都上不了。刘立本的三个女儿都长得像花朵一样好看,人也都精精明明的,可惜有两个是文盲。虽然这样,加林此刻站在河畔上只是恼恨地想:他们虽然被他瞧不起,但他自己在又是个什么光景呢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搪塞说:“当了两天劳动人民,可能比过去结实一些……”亚萍很快意识到了加林的局促,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把目光从加林身上移开,低头喝起了茶水。他们沉默了一会。黄亚萍低头喝了一会茶,才又开口说:“你到了城里,我很高兴,又有个谈得来的人了。你不知道,这几年能把人闷死。大这都忙忙碌碌过日子,天下事什么也不闻不问。很想天上地下地和谁聊聊天,满城还找不下一个人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玉德看着他远去的背景,觉得他比自己年龄大得多,但身子骨可比自己哽朗。他在心里说:哼!天下光棍没忧愁!一个人饱了全家都饱了。你能说争气话哩!叫你也有个儿子看看吧!把你愁不死才怪哩!小时候急得长不了,大了又急得成不事;更不要说给娘老子闯下一河滩乱子了!高玉德老汉感到两腿不光疼,而且已经麻了,就站起来,一瘸一拐往家里走去。高玉德进了家门,见加林正光上身躺在炕上看书。加林他妈不在,大概到旁边窑里睡觉去了。老汉把锄往门圪劳里一挂,对正在看书的儿子说:“你还看书哩!硬是书把你看坏了!这么大的小子,还不懂人情世故!你什么时候才不叫人操心啊……”高加林坐起来,摸不着父亲这番话是什么意思。他看着父亲说:“我怎啦?”“怎啦?你做的好事嘛!今儿个刘立本跑到咱自留地找我,说你和巧珍长了短了的,说满村都在议论你们两个的没脸事!”高玉德又蹲在脚地上,用手摸起了脚。高加林脑子一下子嗡嗡直响。他把手里的书放到炕上,半天才说:“我的事你不要管,众人愿说啥哩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巧珍一下子坐起来,靠在枕头上喘着气说:“爸爸,你不要骂他!不要骂他!不要咒他!不要……”刘立本住了口,沉重地叹息了一声,说:“巧珍,过去了你伤心事就再不提它了,你也就不要再难过了。高加林,你把他忘了!你千万不要想不开,自己损躏自己,你还没活人哩……以前爸爸想给你瞅人家,也是为了你好。从今往后,你的事爸爸再不强求你了。不过,你也不小了,你自己给自己寻个人家吧。心不要太记高,爸爸害得你没念书,如今你也就寻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……唉,马拴这几天又托起了媒人往咱家跑,但这事我再不强求你了。你要是不同意了,我就直截了当地给他回个话,让他不要再来了……他今天又亲自到咱家。”“他现在还在吗?”巧珍问她父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加林有个什么出息?又不会劳动,又不会做生意,将来光景一烂包!”“人家是高中生,你女子斗大字不识一升!”“高中生顶个屁!还不是要戳牛屁股?”刘立本轻藐地一撇嘴,并且又加添说:“牛屁股都不会戳!”高明楼身子往立本旁边挪了挪,开始苦口婆心劝解起亲家来:“好立本哩,你的目光太短浅了。你根本不能小看加林。不是我说哩,这一条川道里,和他一样大的年轻人,顶上他的不多。他会写,会画,会唱,会拉,性子又硬,心计又灵,一身的大丈夫气概!别看你我人称‘大能人’、‘二能人’,将来村里真正的能人是他!他什么学不会?他要是愿意做,怕你骑上马都撵不上他哩!现在我把他的教师下了。为的是叫三星上。这事明说哩,我做得有点强。以后有空子,我还要给他找个营生干哩!要是他和巧珍结婚了,不是和我也成亲戚了吗?”刘立本对他这一番话根本不以为然。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:“看高玉德那是什么家庭?塌墙烂院,家里没一件钱东西!高玉德又死没本事,加林他能什么哩?”“哈呀!值钱东西是哪里来的?还不是人挣的?只要立得住,什么东西也会有!至于高玉德有本事没本事,那碍不了大事。巧珍是寻女婿哩。又不是寻公公!你别看家他现在穷,加林能把家立起来的!你我当年是什么样子?旧社会,你老子和我老子还都不是给地主刘打璋国长工吗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一天,他拼命劈了一会榆树棒,又闭住眼躺在了床铺上,高大结实的身体像没有了气息似的,动也不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明楼来到井边,众人立刻平静下来;他们看村里这个强硬的领导人怎办呀。明楼把旧制报外衣的扣子一颗颗解开,两只手叉着粗壮的腰,目光炯炯有神,向井边走去,众人纷纷把路给他让开。他弯腰在水井里象征性看一看,然后掉过头对众人说:“哈牙!咱们真是些榆木脑瓜!加林给咱一村人做了一件好事,你们却在咒骂他,实实的冤枉了人家娃娃!本来,水井早该整修了,怪我没把这当一回事!你们为什么不担这水?这水现在把漂白粉一撒,是最干净的水了!五大叔,把你的马勺给我!”高明楼说着,便从身边的一个老汉手里接过铜马勺,在水井里舀了半马勺凉水一展脖子喝了个精光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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